报到后,知道自己被分配到山阴县

时间:2019-08-22 作者:admin 热度:
弟弟。我们哥儿五个,死的这两个是三弟和四弟。先说 我三弟。
  为啥打我右派?他们结党营私、溜须拍马、损公肥已那套我看不惯!我顶他们!我解放 初就在A县县委工作,是省委派我到S县一所中学当头儿。那时中央有《中学管理暂行规 程》。中学归省委管,我当然不买县里那帮假共产党员的帐!他们三天两头把亲友子女往我 学校里塞,都想不经过考试就插班上学,这不要乱了王法?有个区长,他兄弟十九岁,长得 像条汉子,居然还报考中学,又托人在全县四千多份考卷里查他兄弟的考分,结果三门分数 加起来也不够五十分,他非叫我要,我咋能要?一个小小区长就这么厉害,更甭说县里那帮 土皇上。我他妈火了,对他说:“你弟弟这成绩,人又超龄,老实在乡下干活吧!”气得他 大红脸,一声没吭甩袖子就走了。这都些什么东西!
  伟大的受难者们
  文革初,我们批斗一个老教师。她原先是个老校长,反右时被划为右派,在学校做清洁 工。在逼她交待问题时,有些顽皮的同学就叫她大口大口不停地吃大蒜,她说受不了,便叫 她搅合鞋油一起吃,再把蘸了稀泥的葡萄叶子塞进她嘴里。那时我们决不会认为是在迫害 人,相反觉得我们很英雄,很正义,立场坚定。这便是当时学生们的自我感觉。
  文革初期的反动学生— 《十六条》公布没有任何别的树,只它一棵,也许因为它所处的地势好,单独地生存下 来。它又矮又大,由于太远,平时看起来模模糊糊;可逢到秋天,它红极了,像一束火把, 非常吸引人。有时心情孤独,看它一眼,似乎就好受一些。它好像是一种寄托,一种期望。 有的人心里有苦难言,就跑到那树下呆一会儿,静一会儿,哭一会儿,便会好些。于是人们 部说它能消解痛苦,非常灵验。我吗?我——今天我特别不爱说我自己。我只想说,近来很 奇怪,我常常恍惚间想起这棵树来。我说不定哪一天我专为这棵树跑回去一趟呢!什么?你 说我的眼圈有点红?我昨晚又睡晚了。
  我不能再说下去了,你们也别叫我说了,行吗?
  我不想说当右派这二十多年肉体的苦。扛大麻袋,做苦工,挨揍,不算什么。精神折磨 远比肉体折磨难受得多。比如说,我在校三年没有玩笑。没玩笑的生活是什么滋味,你尝过 吗?人特别需要玩笑,没有玩笑,人的关系都处不好。在食堂大家排队买饭时,说说笑笑, 插科打浑,你奚落奚落我,我奚落奚落你,多好!可是人家一看你右派,脸上的肌肉沉下 来。有时我特别想奚落奚落别人,也特别想有别人奚落奚落我,但不行。没人敢这么对我, 我也更不敢这么对人家。不被人奚落,反而是一个人失去自己权利,包括自尊心和尊严的表 现,你能体会到吗?你说这痛苦有多深!
  我不想说他们怎么折磨我,可我想问,我知道自己怎么狠起来的,但他们究竟都是怎么 狠起来的,他们自己也知道吗?他们刚生下来总不会这么狠吧。我料他们说不清楚。
  我不想往下说了……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姑娘如今在哪里?不能叫他们把老刘整死。
  我当时的想法是,成立“造反队”,只是应付一下,千万注意别像五七年“反右”最后 把自己拗进去。运动总是一时的,应付过了这关,把处里的同志们安全带过去就得了不管怎 么说,不抢先,不冒前,别武斗,别闹事,别渗乎进社会上的两派就行。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也是没这个概念,没这种语言——“我发现的,应该是我的!”乡 下孩子就这么简单,眼里没坏人,可是多少年后想起这事,我很生气,这不是欺侮一个孩子 吗?我对李大头有了认识……可是总觉得这里边还有更深的东西,是啥东西?我还是说不清 楚。但小孩子是不能骗的,你要是骗了他,等他长大一旦明白过来,你要付出代价的。这代 价不见得是报复,而是你在他心里毁灭了。这比你死了还糟!
  我当下在“国家律师中心”学法律,业余的,晚上去听法律课。您可别以为我想改行干 法律,不是!我可以把心里的话掏给您,我学法律就是想报复。为嘛说要报复?您听吧!
  我倒霉倒成这个样,可整我的那些人个个好好的。
  我倒想问问您,为什么把我打成右派?
  我到达大哥家时,他母亲正住在那里,听说我来了,从屋里跑出来,长长瘦瘦的者太 太,飘着满头白发,一双小脚迈着很大的步子,跑得太急,忽然绊倒,摔了一身土。我扑过 去抱住她,娘俩互相紧抓着对方后背失声痛哭。我们共同失去一个人,但此刻好像失去双倍 的亲人呵。
  我到达大同的燕北专署报到后,知道自己被分配到山阴县第一中学教书,立刻对管分配 的一位处长说:“我发生了一些事,不能当老师。”跟着就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也 是我多年受党教育的结果——有事不能瞒骗组织,只有对组织说清自己才感到轻松坦然。我 上午说过,下午就觉得空气凝固了。来到燕北报到的各地大学生都像看稀奇动物一样看我。 有的扭过脸嘁噜嚓嚓议论,我感到一种威胁压来,低头回到招待所,同屋一个三十多岁挺爽 快的当地女人问我:“你爱人死了?”我惊奇地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中午时专署那位处长 把待分配的各地大学生都召集起来,说我是个危险人物,要大家警惕我,注意我的行动。他 把我向组织汇报的话全兜出来了。
  我到底有没有罪?
  我到家不到五分钟,公社的武装部长和大队的民兵营长,带两个全副武装的民兵就来 啦,叫我家七口撂下东西,一排站好,给训话。头一句就说,你是地主分子。哎哟,我心说 我是“右派”怎么又成“地主分子”啦。以后才知道,农村没有“右派”,他们恨不起来 呀,地主是最坏的了,所以叫我“地主分子”。我也不敢多问。地主就地主吧。这就又当了 十年的地主。
  我的《家训》依旧没有一句能讲清楚的话,只是把这些终身难忘的事告诉他们,把这些 百思不解的问号留给他们。现在的年轻人毕竟比我们一代人有脑子。如果他们能说清楚这一 切,将来就不会再遭罪。如果他们不去搞清楚,难免还会重复我的经历:吃哑巴亏,上糊涂 当,等着挨折腾。依旧是悲剧性格,还要走向悲剧,甚至走向悲剧的深渊。
  我的好多战友没回来,失去了生命。好多原因,有救火死的,也有给坏人弄死的。都是 身边战友的事。上海的一个知青跟我同时接到命令,说有个坏人破坏农场,要我们去搜捕。 大黑夜里,正好叫我们发现,逼他到河边。那上海知青把他堵住,他看没办法就跳进河里。 当时四月份,河水刚刚解冻,水面还漂着冰片子,这个上海知青也跳进去了,棉袄没来及 脱,游着游着就沉下去,我就眼看他沉下去了。那坏人也淹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战斗。你 能说这知青死的没价值吗?他是为了保卫咱国家啊。
  我的话说得差不多,现在轮到你说一说了!
  我的技术可完全使用不上。你有长处,可是人家讲阶级路线呀。有次修大堤,打好土, 要压滚子。那么大个轱辘滚,你这边拉,他那边拉,拉不动,我说你们那劲没使到一块,我 来打号子好不好。我是搞过铁路的,现场上桥梁、墩子都搞过这个。我一叫:“拉——起— —来——呀”‘一齐使劲这就拉起来,蛮好。这时有个队长,他是党员喽,突然想起来,不 行,不能听他的,我们贫下中农不能叫阶级敌人指挥呀。不行就算了。可人有能耐就想使 呵,是不是。七三年,我们公社书记要修水库,他想人家华国锋原来是湖南一个地委书记, 修过一个灌溉渠,有名了,毛主席调他到中央去了。他就把人叫去,在一个大山下边挖挖, 培一条坝,存水,也搞水库呀。我一看,没水源呀。他说下雨水打山上流下来。我说这叫 “汇水面积”,不够大呀。再说不下雨,不是没水吗。他说不是还有泉水往上冒吗,我想糟 糕了,就说这有个水平的关系,引水量跟这个山的水压成正比的吧,压住你,你的水就送不 上来了啦;他不懂,非修不可,我就不敢讲了,再讲就是搞破坏了。为了这没用的水库,花 多少工,干了多少年,就搞不清楚了。还谈得上什么用不用你,根本不叫你说话呵。愈有能 耐愈碍他们的事吧。
  我的经历很平淡,没有大喜大悲,高潮低潮。你写东西需要情节,可是我几乎没有什么 情节。但我找你,是有满肚话要说——这没情节,是我自己制造的。就像有些小说或电影, 故意没什么情节。可一个人在“文革”大风浪里,要使自己没任何情节,谈何容易?这需要 很清醒、很精心的设计。我先说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的经历没嘛,比我苦的还有的是,比我冤的也有的是,我见的多了。那阵子为一句话 坐大牢的人多了去了,光我们那儿就大部分的现行反革命罪。我们屋里有个犯人,以前是贫 农协会主席,罪名就因为下山到集子上买毛主席石膏像,那会儿不叫买,叫“请宝像”,不 是他这样出身好的还没资格“请”。那玩艺儿挺沉,山道又不好定,他就用麻绳拴在石膏像 的脖子上,前边儿俩,后边俩,就这么背着赶路。没想到还没出集子就让入给抓住,好嘛, “现行反革命”,立时就抓起来,家也没让回,进大牢了,五年。您说冤不冤?还有一个小 伙子,为的是爬到百货大楼顶尖上拍了两张照片,想落个城市面貌的照片,现在看这算嘛 事!可那晚儿就不行,怀疑他是搞“特务活动”,也给关进来了。后来,我的一条手绢,还 是他带出去捎给我老婆的,这才保存下来。妻子:可不,那条手绢是他出事那天,人家打他 时候包头用的,用角铁的尖打,人头啊,不是别处,手绢上全是血。您看,我带来了,多 狠,连手绢都打出这么多洞来,一般人下得了这手?
  我的苦再苦也没嘛,我是男人嘛,可她就难了。您说说,她那会儿才二十出头,人又漂 亮;您看,我还带来一张她那会儿的照片。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半身不遂的老父亲和一个刚出 生的孩子,自己算是反革命家属,父亲是资本家,熬过那十年容易吗,楞等了我整整十年。 我们这些犯人,离婚的有百分之九十还多;几乎可以说,进去没个不离的;也有为离婚的事 自杀的,杀人的,神经的,也太多了。她来探监,同屋的人全羡慕我,先头我都不敢跟人说 她是我老婆,只说是妹妹;我也怕过不几天,离婚了,不就栽了吗?她等我时,哪会知道还 有一天“四人帮”会倒台,我会平反,等十年不就等个反革命吗?还不是个“反属”,有嘛 好处?更别提她受那么多政治上的压力和经济上的穷困了。她这么年轻漂亮,不等我,完全 有其它路可走。所以我认为她是一种坚强的中国妇女的典型,我挺自豪,跟谁我也这么说。
  我的前妻已经另跟别人结婚了。她有个孩子,不是那人的。我是在和她结婚四十天被捕 的,那是四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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